欧盟碳交易改革引爆内部分裂：气候雄心与工业生存的艰难平衡

迫于工业竞争力持续下滑的压力，欧盟正对其达成2040年气候目标的核心政策工具——碳排放交易体系（ETS）进行重大调整。7月17日，欧盟委员会正式提出ETS修订方案，在成员国间引发激烈争议。以瑞典为首的“环保派”国家及已率先投入能源转型的龙头企业明确反对政策放宽，认为此举将严重损害气候政策的公信力，更对前期已投入巨资开展低碳技改的企业构成“事实性惩罚”；而波兰、意大利等十余国则坚定支持“减负”路径，强调在能源价格高企背景下，必须为本土制造业争取喘息空间。这场分歧背后，折射出欧盟在气候雄心与产业现实之间日益加剧的结构性张力。

“只剩下欧盟企业在承担高碳成本”

本次ETS修订方案包含三项核心调整：一是放缓碳排放总量削减节奏；二是延长免费碳排放配额发放期限；三是设立“工业脱碳银行”，统筹1000亿欧元专项资金支持大规模工业脱碳项目。

根据方案，欧盟将下调碳排放“线性削减系数”——即每年碳排放总量上限的下降幅度。该系数目前为4.3%，拟于2031至2035年间降至3.7%，2036至2040年间进一步降至1.7%。这一调整意味着未来数年市场将释放更多碳配额，为企业提供更宽松的排放空间。

免费配额政策亦将大幅延展：原定于2030年终止的工业免费配额，现拟延续至2030年之后；对已纳入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即“碳关税”）覆盖范围的行业，免费配额削减节奏将放缓，相关措施将延续至2038年。CBAM旨在对来自碳约束较宽松国家的水泥、钢铁等进口产品征收碳成本，以维护欧盟内部产业公平竞争环境。

此外，ETS适用范围将显著扩大：所有从欧洲出发、飞往5000公里以内目的地的航班排放将被纳入；船舶排放纳入门槛则从现行的5000总吨大幅下调至400总吨。这些拓展举措，标志着欧盟正加速构建覆盖全交通领域的碳约束体系。

自2005年启动以来，ETS始终是欧盟气候政策的基石。它通过“总量控制—交易”机制，要求企业为其温室气体排放付费，并将碳市场收入反哺绿色转型，支撑欧盟2040年温室气体净排放削减90%的法定目标。目前，ETS覆盖欧盟约40%的温室气体排放量。

罗兰贝格副合伙人、能源行业首席专家傅强指出，此次调整既有清晰的政治动因，也根植于欧盟内部能源转型的不均衡现实。当前欧洲政治格局整体“右转”，气候议题的选民基础持续收缩，为政策转向提供了政治土壤。更深层的矛盾在于，27个成员国能源结构、产业基础与转型能力差异巨大——欧盟原设想以“高碳价倒逼创新”，现实却演变为“只有欧盟企业独自承担高碳成本”，导致其与中美等主要经济体的竞争天平持续失衡。

内部阵营分化加剧

ETS改革方案在欧盟内部迅速激化分歧，形成鲜明对立阵营：瑞典、芬兰等7国组成“环保派”，坚决反对任何削弱ETS效力的举措；波兰、意大利等10国则联合发声，力主放宽碳约束。

瑞典气候与环境大臣罗米娜·普尔莫赫塔里直言：“在欧洲正经历极端高温肆虐之际，欧盟委员会却选择退缩，这严重削弱了欧盟最有力的减排工具。”她强调：“瑞典政府将竭尽全力，坚决反对任何弱化政策框架的行为。”

欧盟公布方案前夕，瑞典欧盟事务大臣罗森克兰茨亦明确表态：“鉴于部分成员国正试图削弱欧洲最有效的气候政策工具，我们的立场十分清晰——反对一切旨在弱化ETS的企图。”她进一步指出：“被弱化的ETS不仅损害气候目标，更将侵蚀欧洲长期竞争力。那些已为绿色转型投入数十亿欧元的企业，不应因他人降低标准而蒙受损失。”

已率先布局低碳技术的龙头企业，如瑞典钢铁企业SSAB，坚定支持维持高碳价机制。它们认为，唯有主要排放主体承担足够高的减排成本，前期巨额技改投入才能获得合理回报，形成可持续的绿色投资循环。

欧洲环保组织欧洲环境局的一位政策负责人警示：在全球清洁能源产业竞争日趋白热化的当下，削弱碳市场等同于主动放弃竞争优势。欧盟委员会非但未有力支持转型先行者，反而过度迁就落后者，或将使欧洲重陷19世纪式的高碳、高进口依赖型工业模式。

德国绿党亦严厉批评该提案是气候行动的重大倒退。德国联邦议院绿党党团气候政策发言人巴杜姆向路透社表示：“当前放宽碳交易约束，实质是惩罚主动减排的先行企业、纵容转型滞后的高排放主体。”

据“政治新闻网”欧洲版统计，西班牙、芬兰、荷兰、葡萄牙、卢森堡和瑞典已加入由芬兰发起的联合行动，共同捍卫现行ETS框架的完整性与有效性。

彭博社指出，那些目睹工厂关停、企业在高昂能源成本下艰难维系的国家，正持续向欧盟施压，要求降低能源转型的经济负担。波兰气候与环境部国务秘书博莱斯塔直言：“我们不需要一个将制造业榨干、使欧洲沦为全球能源价格最高大陆的机制。”

波兰、保加利亚、塞浦路斯、捷克、爱沙尼亚、希腊、匈牙利、意大利、罗马尼亚和斯洛伐克已联合向欧盟委员会提交正式声明，明确提出多项诉求：放缓碳配额削减速度、延长免费配额发放期限、保障工业部门转型缓冲期等。

标普全球分析师指出，由波兰主导的此次联合行动，集中暴露了欧盟在气候雄心与工业竞争力之间难以调和的根本性矛盾。

“对内放松、对外征税”的双重逻辑面临挑战

碳约束的阶段性放松，深刻映射出欧盟对工业基础持续弱化的深层焦虑。

彭博社报道指出，中东冲突推高全球能源价格后，欧盟委员会在碳成本议题上承受着来自成员国政府与行业组织日益加剧的压力，进一步加剧了其对产业竞争力持续下滑的担忧。

欧洲化工理事会（Cefic）主席马库斯·卡米特在英国《金融时报》撰文警示：“欧洲绝不能通过工业衰退来实现减排。”他强调：“绝不能误将‘去工业化’等同于‘脱碳’。气候雄心必须与工业现实相匹配，否则我们可能在实现减排目标前，就已先摧毁了工业根基。”

德国电视一台分析称，此次改革旨在通过调整ETS为工业界减负。但本土企业正面临全球竞争对手日益严峻的挑战。维也纳经济大学气候经济学家西格丽德·斯塔格尔则强调：“绝不能以牺牲排放交易体系为代价来维护欧盟竞争力。”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指出，欧盟委员会正深陷两难困局：既要维系碳价稳定，保障企业脱碳投资的长期动力；又要为本土产业提供切实可行的转型缓冲空间。新规可能大幅增加行政审批环节，滋生新的官僚主义风险。

深耕绿色技术的先行企业，不应因主动减排而承受额外成本；企业亦不能寄望于游说压力倒逼政策退让。若无底线地放宽约束，不仅将导致碳价机制失效，更将严重侵蚀欧盟整套气候政策的公信力与国际道义基础。

需注意的是，该提案尚需经欧洲议会审议批准方能成为法律。各成员国与欧洲议会将就此提出意见并展开协商，最终规则的出台预计耗时逾一年。

傅强分析指出，欧盟产业竞争力危机已从预警阶段步入现实困境。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能源成本长期显著高于中美，钢铁、化工、水泥等能源密集型产业在过去三年持续减产、关停或外迁。在此背景下，碳排放成本已从“政策成本”演变为“生存成本”。波兰气候官员“不能让欧洲沦为能源价格最高的大陆”的表态，精准折射出中东欧与南欧制造业国家的集体焦虑。

欧盟此次调整ETS能否真正提升工业竞争力？傅强认为，短期或带来一定利好，但长期竞争力的重塑，仍需依赖经济结构的深层次变革。

他进一步指出，新方案意味着钢铁、水泥等关键行业将在碳关税保护之外，额外获得数年免费配额，其对进口产品的防御能力进一步增强；同时，1000亿欧元的资本支持与长达15年的政策可预期性，亦有助于稳定企业投资信心。但该路径亦蕴含显著风险：其一，对能源转型的长期投资构成利空；其二，欧盟碳市场曾是全球碳定价的标杆，主动放缓改革节奏，将削弱其在国际气候谈判与CBAM执行中的道义权威；尤其“对内放松、对外征税”的不对称逻辑，极易招致更强烈的政治反弹与法律挑战。

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指出，过去数十年，欧盟长期深陷工业关停或产能外流的“去工业化”泥潭，虽多次出台振兴战略却收效甚微。在地缘政治变局与全球产业重构双重背景下，欧盟试图通过壮大本土产业实现所谓“去风险”，此次ETS调整正是服务于这一战略目标。然而，欧洲工业发展的结构性瓶颈根深蒂固，单纯依靠保护主义政策与局部产业扶持，短期内难以从根本上扭转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