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出口涨价，终结“内卷”？

4月8日，一则来自日本的消息震动光伏圈：针对4月以后出货的产品，中国光伏面板大型企业联袂上调了日本国内的销售价格，最高涨幅达到三成。全球产量第一的晶科能源、排名第二的隆基绿能科技、第四位的天合光能，以及排名第七、主要在中国设厂生产的加拿大阿特斯太阳能，均在涨价之列。

此次涨价并非企业“趁火打劫”，而是成本结构剧烈变化下的被迫之举。涨价反映了两个维度的成本传导：一方面，银价在2026年1月底涨至半年前的约3倍，硅、铝、铜也分别上涨了四成、一成和三成，业内人士测算光伏面板生产成本整体上涨了约60%；另一方面，中国政府于4月1日起正式取消了光伏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此前支撑中国光伏低价出海的“退税红利”也彻底归零。

日本国内超过八成的光伏面板依赖中国产品，这意味着中国企业涨价的传导效应将在日本可再生能源市场引发显著震荡。但在日本市场，下游的反应颇为耐人寻味。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多名业内人士坦言此前的价格“过低”，涨价在一定程度上只是回归合理。“仅依靠企业自身努力削减成本，经营状况仍十分严峻”，天合光能日本法人产品战略企划管理部高级经理伊藤邦泰表示。

而要理解此次涨价的深层意义，则需回溯过去两年中国光伏行业的困境。2023年至2025年间，光伏组件价格累计下跌60%，头部企业利润率从20%骤降至-10%。2025年前三季度，光伏主产业链31家企业亏损高达310亿元——第三季度虽亏损收窄至64亿元，环比减少46%，但整个行业仍在持续“流血”。

更令人警惕的是出口端“量增价减”的悖论。2025年1-10月，硅片、电池片和组件出口量分别同比增长8.3%、91.4%和6%，出口总额却同比下降13.2%。换言之，中国企业出口得越多，赚得却越少。出口量增长与利润缩水并存的背后，是部分企业将出口退税折算为降价空间，用财政资金去补贴海外客户，形成了“内卷外化”的荒诞格局，且扭曲了海外市场价格信号。

2026年1月，两项几乎同时发生的政策变动，为中国光伏行业投下了最大的变量。

第一项政策来自财政端。1月8日，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公告，宣布自2026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等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此前，光伏出口退税政策已实施十余年，近两年逐步收紧：2024年12月从13%降至9%，如今进一步归零。

第二项政策来自监管端。1月6日，市场监管总局约谈了中国光伏行业协会以及通威、协鑫、大全等六家多晶硅巨头，要求不得约定产能、产销量及销售价格，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市场划分、利润分配，不得对价格、成本、产销量等信息开展沟通协调。三条红线划得极其清晰，宣告此前由协会牵头推动的“行业自律”行为被全面叫停。

外界看来，这两项政策似乎“左右互搏”——一边取消退税、抬高出口成本，一边叫停价格协调、不让人为挺价。但两者实质逻辑是统一的：国家既拒绝继续为企业的低价恶意竞争买单，也拒绝企业以“自律”之名行“垄断”之实。

上述政策组合拳中，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对行业协会“自律”行为的叫停。这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指望行业协会设定价格标准来“禁止内卷”，在中国和全球主要市场均面临反垄断法的红线。

中国《反垄断法》明令禁止行业协会组织本行业的经营者“固定或者变更商品价格”，涉事协会最高可被罚款300万元，严重者甚至可能被撤销登记。欧盟这方面监管则更严格，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对汽车电池制造商及其行业协会开出了总计720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5.6亿元）的罚单——即便只是行业协会在其官网上发布一份所谓的“价格中位数”报告，也可能被认定为卡特尔协议并遭重罚。

既然行业协会协调价格的道路在法律上不通，那么破解“内卷”的出路何在？一种日益清晰的思路是：由国家出手，从劳动力成本端发力，系统性抬升全行业的成本基线，使低价竞争不再具有经济可行性。

2026年，这一思路正以多重形式落地。金税四期全面联网、社保入税深度落地，自2026年1月1日起，劳务派遣员工社保缴纳实现工资、个税、社保数据实时比对，企业不得再通过“最低基数申报”等方式规避责任。制造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的社保成本预计增加15%至20%，且同工同酬的刚性执行，也使企业用工灵活度大幅下降。

这些政策，意味着过去靠压低用工成本来维持低价竞争力的企业将逐步失去生存空间，光伏行业亦如此。尤其从中长期看，当成本基线整体上移，行业竞争有望从“价格战”加速转向以技术、品质和品牌为核心的“价值战”，头部企业凭借技术溢价寻求突围的趋势也会更加显现。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随着人民币汇率在2026年初突破6.8关口，外贸企业面临的汇兑风险与日俱增。在此背景下，主要光伏企业已采取了汇率风险管理措施，例如天合光能拟开展外汇套期保值业务，对冲规模达10亿美元，晶澳科技将外汇套期保值上限设为40亿美元。这些工具的普遍使用，成为头部企业守护利润的基本防线。显然，无论行业整体终结“内卷”的节奏如何，在人民币升值的趋势下，做好汇率风险管理都始终是企业能够主动掌控的底线。

毫无疑问，涨价本身并非终结“内卷”的答案，但日本市场的涨价故事仍是一个好的开始。“内卷”真正终结的时刻，或许要等到中国光伏企业完全告别价格厮杀，凭借综合竞争力让全球客户心甘情愿地为“中国制造”支付溢价的那一天。